一个士兵的史诗

自从生产力发展到有了多余生活资料的时代，原始状态的士兵就诞生了，因为这些多余的生活资料以及拥有这些生活资料的人需要获得保护，在中国，至少在夏朝代，正规的军队就由大量奴隶和一些平民组成了，他们的任务是保卫君主利益和权力，同时还有财产掠夺及领土扩张。有了国家概念之后，军队就成为国家机器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，没有军队的国家，只有灭亡之途。而自从有了军队和士兵，当然也包括将军（大多数将军是从士兵一步一步熬上去的），一种文学形态或叫作文学种类就出现了，按照我们目前所接受的现代表述：军旅文学，也有叫军事题材，形同工业题材、农业题材、城市题材一样。军旅文学包括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报告文学等几乎。

所有文学体裁，因为士兵中有着众多诗人、散文家、小说家、报告文学家，他们会用自己熟悉并热爱的文学体裁描绘自己的军旅生活。古代，罗马史诗中就有战争写照和士兵生活中国的《诗经》中有“击鼓其镗/ 踊跃用兵/ 土国城漕/我独南行/”，以上例子因作者不详，不知是否士兵（将军）自己创作的，而楚霸王的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，岳飞的“壮志饥餐胡虏肉/ 笑谈渴饮匈奴血/”，辛弃疾的“醉里挑灯看箭/ 梦回吹角连营/ 八百里分麾下灸/五十弦翻塞外声/沙场秋点兵/”，则是有着战争经历及士兵生活的人的感慨而发，这都应该是军旅文学的古代状态，也是那个时代的巅峰之作。进入现代，文学体裁多了，军事题材的文学作品也就更多了，比如小说《战争与和平》、比如小说《静静的顿河》、比如小说《丧钟为谁而鸣》、比如小说《这里的黎明静悄悄》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，因为政府对这一类题材的鼓励，有影响的好作品层出不穷，比如小说《林海雪原》，比如小说《亮剑》，比如小说《历史的天空》，比如小说《高山下的花环》，比如小说《突围》，还有诗歌《长征组歌》，纪实文学《志愿军一日》等等。写出这些作品的作家大都有军旅生涯或士兵生活，他们把战争或和平年代的军人刻画得栩栩如生，也把大的时代背景真实地记录下来和清晰地展示出来。需要说明的是，描写战争并不是因为热爱战争，无论古今中外，凡深刻的作家，在艺术作品中展现战争的残酷、残忍、残暴，仅仅是为了表达更加热爱和平！

展鹏先生是为数众多的当代军旅作家之一，他身穿绿军装数十载，从士兵官至坦克团团长，而他的军事题材文学作品也时不时出现在我的案头。第一，这说明我们交往很久，第二，这说明他一直笔耕不止。近日，他的厚厚一叠打印文稿又来到我手中，他说，这是他即将出版的新作，书名为《热血壮山河》，请我为其作序。序不序的不重要，先睹为快，我在忙活其他事情之余，赶紧翻阅。阅毕，觉得还是有点话可说，写下为宜。从书名看，本来我以为这是一部轰轰烈烈的宏大叙事，毕竟现在宏大叙事是文学写作的一种时尚，一个自认为有些底气的作家，若是不能纵横千年，跨越几朝，从祖爷爷写到曾孙子，从历史大事件写到世界大趋势，都不好意思出手，哪怕一首短诗，一篇小散文，都要有历史的高度，哲学的深度，社会的广度。然而，展鹏先生的这几十万字，居然全是他当兵期间亲历或偶遇（也有少许听来）的不那么宏大的记事，既不能用高山形容，也不能用大海比喻，什么宏伟雕塑，什么里程碑之类的词汇同样不适宜。

准确说，这是他自我（个人）历史的直白表述，点点滴滴的军旅生活而已，差一点被我当成了和平年代有些文化的军人的风花雪月（一笑）。这部非虚构文学的文本共分为10章，包括《椰树与海》《演兵红水河》、《战地日记》、《风雨木洞寨》、《草草》、《前沿阵地》、《1979，飘落奇石江的严冬》、《沙砾湾码头的生活碎片》、《靶场小细节》、《潮

涌回乡路》在这10章里，有钓枪的故事，因为枪无意中掉河里了，而军人丢枪就如丢命；有抓鱼的故事，因为需要改善生活，鱼肉也是肉；有放电影的故事，因为文艺享受很重要，军人也喜欢女明星；有女医生的故事，因为生病受伤必须治疗，何况男士兵和女医生很容易发生故事；有军火运输的故事，因为准备打仗，粮草先行是硬道理；有喝醉酒的故事，因为庆贺和哀伤都需要酒，不会喝酒的士兵不是好厨师；有谈恋爱的故事，因为这是军旅文学中可以有的内容，爱情终究是永恒的主题；有死亡的故事，因为没有不死人的战争，战争就意味着死神在张牙舞爪；有冲锋的故事，因为这是士兵要亮剑的关键时刻，倒下也要身体向前；有撤退的故事，因为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，何况还是凯旋而归；有回乡的故事，因为士兵自有士兵的乡愁，必须要给老妈妈行个军礼；有奔赴海岛的故事，因为中国的每一寸领土都必须捍卫，那里的父老乡亲更需要钢铁长城；有墓地前的故事，因为那是战友灵魂的家园，军人可以放声痛哭……

这些逼真、平实，朴素、质感的文字中，我看到了展鹏先生流淌的泪水、滚烫的鲜血和曲折的心路历程。这是一部超越战争的精美散文。每一个故事，每一个情节，每一个细节，甚至每一个词句，都拨人心弦，都动人魂魄，都震人胸腹，都惊人脑海，犹如在激浪中挣扎，在山巅上战栗，在炼狱下徘徊，在苦难里行走，爱恨情仇表现得淋漓尽致，忠孝仁义书写得大气凛然。

颠覆宏大叙事就一定要个人自恋式写作吗？不然，其同样可以将一个人的遭遇与时代的脉搏紧紧联系在一起，同样可以将个人的感悟与历史的面貌归于一框，同样可以将内心的独白与人类大潮发出共鸣，同样可以将细微的铺陈与大众欲望殊途同归。展鹏先生在努力去做，而且做到了。剖开写作者身体，露出五脏六腑及白骨，是血淋淋的震撼，刺穿写作者的大脑，只让脑汁流出，何尝不是奉献了全部？！也许，后者能够给读者带来更多的思考，终究自我经验的暴露和自我经历的批判更能吸引有品位的读者。

我深知，序是无法替代展鹏先生作品本身的。我只是想告诉人们，阅读展鹏先生的全书，尽管体验不到宏大叙事的波澜壮阔，跌宕起伏，但依然会冲击你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，也依然能够体会到什么叫作气壮山河。

展鹏先生是一个士兵，他的文学作品属于士兵写作，而他的《热血壮山河》，就是中国几十年来千百万士兵的文学化缩影，因而，我不带任何吹捧意味地概括此书为—一个士兵的史诗！

愿天下士兵，都能“死生契阔/ 与子成说/ 执子之手/与子偕老/”。（与子偕老在《诗经》的原意绝非是夫妻白头到老，而是兄弟、战友能够共同活到七老八十）

一个没有当过兵的人，羞为士兵作序，算作读后感吧。

 2021 年2 月18 日

晓剑，著名作家、编剧，生于河北唐山，毕业于中国电影学院、武汉大学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，曾任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著有长篇小说、散文集、诗歌集、中短篇小说集50 多部，已拍摄的电影剧本及电视剧本各10余部。荣获过国家级及省部级文学大奖10 余个，并有作品翻译至美国、日本、意大利。